纪淮
是个小号/真的不用fo
 

《《时间的玫瑰》(上)》

///written by 颜未臣

///太宰治×中原中也

///末日都市背景-科技参考银翼设定

    大纲 出自@沉砚。 

///必听BGM:《死ぬにはいい日だった》そらる

 



人群像鱼一样,从罐头般的车厢里拥挤而出。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夏日里人类特有的体味,又酸又腥,在机械的空调冷气中又发酵成另一种奇怪的味道。通道两旁的屏幕里反复播放着北海道频发磁暴现象的新闻,但对于极端天气现象已经麻木的人们来说,根本不会引起任何关注。

他提着皮质的公文包走出站口,地面蒸起的一波又一波热浪裹住他的呼吸,身体下意识地锁紧了肺叶。他的额间沁着汗,黏住了几丝过长的橙红发丝,发梢打着俏皮的卷,与苍白发青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夕阳之后的夜晚,浑浊的天空根本看不到半颗星星,他低头继续向家的方向步行。

来来往往的悬浮车辆在昏黄灯下闪着幽蓝色的电弧,街道两旁是高得惊人的楼宇,半空中还间或架设着几条接驳轨道,将天空分割得更为支离破碎。硕大的立体投影广告在楼宇之间的空间中不断循环播放,华丽的光影充当夜晚眼花缭乱的霓虹。

他前方的动态投影是一对母女。年轻母亲牵着幼小的女儿走进一台银色的舱体,在透明的玻璃柜门即将合上之时,她低头亲吻了孩子的额头,广告语适时插入:“末日将临,为最爱的人献上最深的祝福,冷冻保险为您许诺新生!”

自2090年牛津大学地球学科教授彼得·弗兰克番所带领的研究小组发表的一篇关于末日大地震的论文起,世界各地便陆续出现相为佐证的研究报告及异常地理现象观测,使这个原本看似荒诞可笑的末日预言越发可信。

根据日本专家的研究显示,未来十年内将会爆发的灾难性大地震震中就在东京,足以使得东日本半岛下沉变为海洋,死亡人数预估最少也会有两千万。

在这21世纪末的躁动不安中,阴沉而冷硬的城市包裹着麻木而呆滞的人群,一起陷在末日预言带来的惶恐里——冷冻保险随即应运而生,日本最大的生命保险公司通过和美国几家顶尖科技公司合作在国内推出了这项特别险种。

投保人通过向保险公司购买冰冻保险,承租一种原本为宇宙探索事业研制的应急太空舱,被保险人可以在维持最低生命体征的情况下实现冰冻休眠,并固定在地下三百米的深度岩层中,待震后苏醒过来继续生活。但末日地震发生的时间无法确定,灾难的严重性同样无法预计,所以冷冻保险的保险期限需要由投保人自己选择,被保险人的年纪越大、保险期限越长的,保险费用越高。

冷冻保险刚推出时,许多人只觉得可笑,地震时深埋于地下不亦于送死吗?但保险公司用事实向世人证明了这项高额险种的期待可能性。近期,在提前预测到的地震来临前,保险公司在地下埋入冷冻有一只大猩猩的太空舱,全程直播地震来临时及之后的冷冻舱情况,待震后由工作人员回收冷冻舱唤醒了实验用的大猩猩。这只大猩猩,最后成为冷冻保险广告里最优秀的推广大使。

 

中原中也驻足看完了这段广告投影,他已不像冷冻保险刚面世时对其嗤之以鼻。广告里年幼可爱的女孩,令他想起雅治——雅治不是在双亲的期待中孕育诞生的,他只是中原中也身为公职教师的一个强制义务——通过基因匹配,在试管和培养皿中人工孕育的孩子。

出生率极低、老龄化渐趋严重的人口问题迫使政府立法强制公职人员承担必须至少养育一个孩子的社会义务。为此,政府会以一定福利待遇的补贴公职人员,不仅提供住房,还可以免去孩子成年前的所有抚养费用。

中原中也和他的伴侣就住在政府提供的教师公寓里。门锁的智能系统验证了中原中也的虹膜后便自动打开,智能管家的立体投影出现在他面前,朝他躬身,微微上翘的眼睛含着笑意:“欢迎回家,中也先生。”

智能管家采集的是那个人的基因,不仅仅是外表身形,乃至音容笑貌之类的神情变化也几乎与本人无异。

中原中也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疲惫地闭上眼睛,问道:“他呢?”

“书房里,需要准备用餐吗?”管家说道。

“嗯。”中原中也睁开眼,看着凌空的管家投影瞬间消失,从房间各处伸出的机械臂正在餐桌上摆盘。他起身,去了书房,将门推开一条缝隙。

昏黄的台灯光晕洇在深色的地毯里,男人伏案书写的影子在墙上拖得极长。在纸质书籍完全被淘汰的现在,他仍固执坚持着以纸笔写作的习惯。笔尖摩挲纸面的沙沙声细微而密集,他脑后的黑色发梢润着一点灯光,病愈后稍显瘦削的肩膀微微向右倾斜。晦暗不明的室内光线,复古陈旧的房间摆设,时间像是倒退到一个世纪前,他从古老的旧照片中走了出来。

男人忽然咳了两声,中原中也这才推门而入,唤了他一声。

“太宰。”

“嗯?”太宰治搁笔,朝他回头。

中原中也看见了他皲裂的唇,和脸颊上不太健康的红晕。他下意识地啧了一声,走到那人身边去,伸手覆上他额头。

“又发烧了吗?”

太宰治朝他眨了眨眼:“如果是,你会心疼吗?”

中原中也冷漠道:“醒醒。”

太宰治轻声笑起来,拉下他的手,捏了捏。

中原中也看向他的桌面,空出的另一只手拿起那张被反复涂改过的手稿,捡了一句轻声念了出来:“所有女性的心里,都住着这样一只心无慈悲的兔子,而男性就像那只一直给予宠溺的狸猫一样……”

他顿了一顿,偏头看向太宰治,沉默地凝视了两秒后,有点刻意地讽刺道:“那你是兔子还是狸猫?三岛编辑那会便说过,这样过分纤细的文法早就被淘汰了,你还没有尝够失败的滋味吗?”

太宰治已经习惯了他这样的刻薄,无甚在意,轻描淡写地开口:“中也,时代从来不能左右我,也许我扭转不了世人的目光,但我永远只能是我。”

“你有你的坚持,我知道。可是已经七年了,你花了七年告诉我,你的坚持就是一无所成……甚至连一次奖项提名都没有,没有人看到你,没有人记住你。”中原中也从来不会回避这些谈及便伤人的问题,他清醒得过分,为了令他们在这个残酷的社会生存下去,他已经把那些足以动摇自己的梦想和愿景统统丢弃了。

他的爱人,即使踏遍荆棘却依然不肯收敛半分棱角,看似散漫洒脱骨子里却倔强得过分。

所以自己才情不自禁,仿佛飞蛾扑火一般的痴迷爱恋。

太宰治伸手抚过他的面颊,垂眼在他唇上吻了一下。然后他抱着他,没有说什么话。

中原中也将脸埋入他的脖颈里,双手搂住对方稍显瘦削的腰间,耳鬓交错,胸膛相贴。

过不了多久,太宰治便感到那个人狠狠咬了一口他的肩膀,他叹了口气,轻抚着对方的后背,希望这样简单的拥抱能够带来一点安慰。

……他再清楚不过了,这个世界上,唯有中原中也一人才会为了他的怀才不遇感到不忿和悲哀。

也唯有中原中也一人,理解他的所思所想以及他妄图通过这绵薄粗浅的文字挖掘这个世界的某些东西。

 

用餐时的他们仍保持着优雅的姿势和礼仪,不见捉襟见肘的窘迫和尴尬,食用着由廉价食材组合起来的餐点,即便卖相好看,入口滋味也着实平平,除了果腹外并不能给人带来其他的愉悦感。

成长在家庭优渥的中原中也现在已经习惯了这样朴素的生活,而太宰治落魄惯了,对饮食亦不敢过多要求。当年中原中也执意要与太宰治结婚时,家族便同和他断绝了关系,如今所有都是靠他自己努力而来,虽然是一日复一日的疲惫,但是中原中也知道他得到的和拥有的本身早已无法以金钱去衡量了。

饭后,智能管家指挥着机械手收拾餐桌、清洁碗筷,他们回到书房,太宰治继续写作,中原中也翻看教材进行备课。直到晚上九点半,他们才暂停了工作,到了同雅治进行例行通讯的时间。

雅治今年七岁,除了瞳色遗传了中原中也之外,五官模样根本就是一个幼年版的太宰治。因为自小就被寄养在政府统一安排的抚养院和寄宿学校,不曾同双亲长时间相处,他对于两位父亲有些陌生,表现得很胆怯。但天性使然,孩子总是对父母充满无尽的好奇和依恋,在短暂的相处时间里便会下意识地去模仿、学习他们,好像如此便能使自己被无限疼爱。

中原中也不是看不出来雅治眼里想同他们一起生活的渴望,但他知道除了经济条件不允许之外,太宰治也并不是很喜欢雅治。

尽管他那么像他……仿佛是这世界上另一个他一样。

“晚上好,父亲们。”正襟危坐的雅治紧张地看着屏幕里的他们。

“今天的课怎么样?”中原中也例行询问道。

“不难,我在努力学习,”说完,雅治又匆匆补了一句,“国文老师今天表扬我了,说我认得很多汉字,别的小朋友还都不会。”

中原中也还不及开口,却忽然被因为打断写作而有些不耐烦的太宰治抢去了话头:“最近看了什么书?”

孩子对情绪总是敏感得过分,太宰治鲜少对他的事产生过兴趣,雅治这时显得有点雀跃。他认真而忐忑地细数了一些书名,偶尔穿插了几句“其实有些地方我还没看懂”之类的解释。

中原中也听得皱眉,这些书目里有不少其实是国中学生的阅读读物,雅治才上国小,按照课程安排,他应该只是开始认汉字的时候。

不过,因为他们的缘故,雅治从小耳濡目染,识字读文斗殴比较早——每年大概有一个月的时间,雅治会被他们接回家一起生活。中原中也白天在学校教课,太宰治一般在家闭门写作,雅治只能跟着父亲待在书房里面,翻看几本现在少有的纸质书籍打发时间,哪怕他可能根本就看不懂。

偶尔太宰治也会停笔,牵着他出门,途中给他买个冰淇淋或者是棒棒糖,一起走过很多街、看了很多人。雅治曾经好奇问过他是在散步吗,阳光下稍显苍白的太宰治则眯着眼睛回答是在采风。

中原中也会为他买不算昂贵的衣服、文具,委婉地关心他的身体、照顾他的情绪,而太宰治却告诉了他文字符号是什么样的、这座城市是什么样的、这个世界与其中的人群是什么样的——在他还不太明白这些抽象的事物之前,太宰治就为它们先勾勒好了一个轮廓,描摹在他脑海中。

“看完有什么感受?”太宰治没有打断过他,只是等他说完后又问道。

雅治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到赞许或是满意,越发得忐忑,连声音都在颤抖:“文字很神奇,稍微不同的排列组合就是不一样的意思……可能有些我、我还不明白——”

太宰治抢过他的话,原本平静的眼睛一闪,眼尾勾起,是个有些冷淡的笑:“你还小,不用着急,不需要盲目刻意地去模仿我们,如果有喜欢的事,去做就好。”

“我是……我,”雅治语无伦次地组织语言,看着他们的眼睛里泛起泪光,“我喜欢你们,就是想要和你们一样、一样的。”

中原中也看着他,不知道此刻应当说些什么。或许他们从未对雅治有过什么期待,但到底是拥有他们基因、流着他们血脉的孩子,他小心翼翼地追逐着他们,是最无辜的人。

他有些想抱抱他。

雅治出生时,中原中也抱着他却没有实感,彼时他尚不能为新生命而感到喜悦,也无法从法定义务的抗拒与烦躁中脱身。太宰治赋予了他名字,便急匆匆办好了手续,将他送进了抚养院。

但随着他长大,他身上的种种与他们越来越相似,中原中也感到了源于血缘的那种联系。

结束了与雅治的通话后,中原中也拉住了打算回房继续写作的太宰治。

“怎么了?”太宰治问。

“这周末我想接他回家。”

“雅治?”

“嗯,我打算给他买冷冻保险。”

太宰治一愣,他一向认为这保险荒诞至极,中原中也是再清楚不过的人。

保险公司怎么能确定埋藏冷冻舱的地方不在震中呢?保险公司又怎么保证预测的震源深度没有变数呢?但随着这段时间来极端天气的频发,地质观测的异常数据越来越多,恐怕末日大地震还真不是空穴来风,连足不出户、常年家里蹲的太宰治都能感受到那股末日前的仓惶和恐慌,更别说其他人了。

在这样令人绝望的氛围中,冷冻保险确实不失为是一种希望。

他想起雅治的眼睛,明亮而干净,就像初生的小鹿一样。

太宰治念及此,对中原中也点了点头,不再发表任何反驳的意见。

 

休息日的一大早,中原中也便从被窝里揪起昏睡不醒的太宰治,胡乱收拾一番,一起去了抚养院。在窗口登记签名的时候,昨夜写作到凌晨三点才躺下的太宰治还有些神志不清,写了个自己的笔名,经人提醒后才赶紧涂改重签。

雅治知道双亲今天可以回家,兴奋得天没亮就起了床,背着收拾好的书包早早等着了。生活老师牵着他出了管理大楼,远远地隔着道玻璃门,他就已经看见了双亲的身影,男孩蹦蹦跳跳地仰起头对老师说道:“老师你看!我的父亲们来了!”

等他们出了门,老师还没来得及嘱咐注意安全之类的话,雅治便挣开他的手,一路小跑到父亲们跟前。中原中也对老师点头礼貌致意,太宰治则睁开迷迷糊糊的眼,在小孩一头蓬软的黑发上揉了揉。

看见他们的身影进了悬浮车,生活老师才转身走了回去。

雅治被太宰治抱在腿上,中原中也正在设定航线、开启了自动驾驶。

“儿子,重了点啊。”太宰治眯着一只眼,一手搂住小孩的肚子,一手摸着他软乎乎、手感爆棚的黑发。

“我这个月长了两公分啦。”雅治仰头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太宰治没说什么,中原中也探手过来嫌弃似地捏了捏他的小脸:“还有得长,小萝卜头一个。”

雅治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

他们到家后休整了一下,没过多久约好的保险员就上门了。事前中原中也就已经咨询过保险期限和价格方面的问题,种种考量下他为雅治购买了一份二十年的保险。保险合同需要提取雅治的指纹和DNA,雅治很配合。

下午,太宰治在家继续对稿奋战,中原中也则带着雅治去了游乐场,刚花了大额保险费,他也不敢带着孩子玩费用比较昂贵的项目,只是开了开碰碰车,玩了几把射击游戏。

中原中也的反射神经极好,瞄准之后即扣紧扳机,无息投影中坠落的鸟像道残破的影子在视网膜前倏然炸开。他用赢取的积分为雅治换了一只考拉布偶,雅治抱紧小考拉,时不时偷偷抬头仰慕地看着他。

最后中原中也带他去了天文馆。自半个世纪前的环境污染愈演愈烈,如今人类已经无法以肉眼直接观察到星空,无论白昼还是夜晚,天空都像是蒙着一层翳,浑浊而压抑。天文馆所仿造的人造星空格外真实,仿佛触手可及的星辰悬挂在钴蓝色的幕布上,像河流般倾泻蔓延开的星云优雅而美丽,宛如梦境般令人目眩神迷。

雅治瞪大眼睛,惊叹的目光被虚假的星空深深吸引。中原中也指着一段微微发红的星云比划道:“这是人马座,是夏季星空最容易辨识的星座之一。只要从天鹰座的这颗牛郎星沿着银河向南就可以找到它,它有上百颗肉眼可辨的星星……它被叫做人马座,是因为它的形状像个马蹄。”

“哇,它好亮!”

中原中也摸了摸男孩的脑袋,轻声说道:“那就是属于你的星群。”

这一天给雅治讲睡前故事的人是太宰治,他开着一盏夜灯,坐在孩子的床榻边,低声叙述道:“遥远遥远的从前,有这么一个地方,有一个叫做浦岛太郎的渔夫……”

过了十点,中原中也在书房里备完了教案,出来发现太宰治还在雅治的房间里没有出来。他走到门前,从未阖紧的门缝里听见了雅治稚嫩的声音。

“太郎变成老爷爷,那以后该怎么办啊?”

太宰治笑了一下:“他打开盒子之后,虽然变成了老爷爷,但也忘了这三百年的光阴。他以为自己一直都是个老爷爷,他会快乐地在村子里继续生活下去。”

“啊……可是他忘了神女……”

“岁月是人的救赎,忘却也是啊。当个老爷爷也是幸福的,”太宰治俯身吻了他的脸蛋,“雅治,该睡了。”

“嗯,父亲晚安。”

“晚安。”

太宰治轻轻合上门,与中原中也对视了一眼。

中原中也扯了一下嘴角:“浦岛太郎忘记了?”

太宰治弯起褐色的眼眸,柔软的卷发触碰他额心眉间,在灯下陷出一段柔软的影子,稍显苍白的脸色难得多了些血色,他说道:“这样不好吗?”

中原中也望着他。

“充满希望,又略带幽默与狡黠,”他顿了顿,“是不是和我以前的故事不太相同?”

“你总是……”中原中也斟酌着用词,最后不知道想到什么忽而冷冷一笑,”你总是,让我觉得你才是个贵族,以放浪形骸掩饰自我极度的固执和傲慢,不知道哪里来的矜贵撑着你的风骨……你今天买了什么东西?十分钟内,就能在三家商店花掉我一个月薪水。”

太宰治坦然,笑嘻嘻地道:“啊,抱歉中也……没仔细看价格,就刷了卡。”

这么多年,中原中也没少被消费提醒的短信折磨,可对着太宰治,他已经说不出什么更重的话。

只是生存,生存一直在步步紧逼着他们。中原中也独自尝着这滋味,在这末日糟糕又困窘的生活里竭力维持。

他的忍耐并非是他软弱,只是他舍不得。

 

那年冬雪,万线银花在朔风中大大张开,毛线帽与围巾将面前的人包裹得只剩一双深情眼眸。夕阳于太宰治的肩上与影子底下燃烧,茶色的雪粒从他眉间落下,在地上积了薄薄一滩浅白。

“我没什么钱,也只有一点平庸的资质。也许这份爱并不高贵,能给你的也不多……但是我仍是爱着你。”

太宰治的目光透过黄昏时懵懂的雾霭与寒凉的雪,燃烧着爱意与诗意交织的忧郁,他说爱你的那几个字仿佛寒冬中枯瘦枝桠中探出的一点青芽,一改从前漫不经心的言辞语气,轻轻飘飘吐露出来,却又重重落在他心上。

在中原中也无数次不经意的回忆里,那一刻,人流如草木,世间一切不过陪衬而已。

他们相遇在校园,两个文学系的才子如冤家般俗套的恋爱,毕业后结了婚,长久的柴米油盐磋磨着年少时冲动而美好的期许,毕竟所谓的文采斐然是无法供以饮食的。

中原中也至今也无法回忆曾经的自己,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写出“人生诚如一瞬之梦,如气球般美丽易逝啊”这样的诗句,现在的自己明明已经平庸得只能反复抄写《永别之朝》里几个句子聊以咀嚼罢了。

只有太宰治。

他供养着他的梦想和才能,保护着他不被生活侵蚀思想与手指。

太宰治在谈及某些形而上的文学或者哲学问题时,性感而迷人。那种吸引力完全超越了英俊的皮囊,从他眼底和唇间缓慢溢散而出,令人目眩神迷。

尽管偶尔,偶尔的太宰治浑浑噩噩陷在他作家诗人的灵魂里,操纵着躯壳去寻死。

中原中也无数次从医院和警察局接回他,骂过打过闹过,可他仍是太宰治,总是虚假承诺敷衍过去。

两个月前的太宰治又一次拥有了濒死体验。

那时他刚刚结束了一堂课,回到办公室时桌上的通讯光脑震个不停。待中原中也请假赶到医院的时候,太宰治刚刚从急诊室送出来,护士让他先去缴纳急救的医疗费用,虽然大部分可以走医疗保险,但对于他们这样不甚富裕的经济境况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但中原中也早就习惯了刚刚存下点积蓄,不多时便又捉襟见肘这样周而复始的现实。

他按医嘱买好了药,坐在昏睡的太宰治身边,继续写着他下周的教案。

太宰治醒来的时候是傍晚,暮色临窗,暖色的光晕圈着他的发梢与鼻尖,惨白的脸色多少也分到了一点暖意。

“……中也。”他的嗓音嘶哑难听,唤着床畔那个瘦削的影子。

中原中也偏头看向他,目光里无悲无喜,只是沉默。

太宰治看着晦暗的天花板格外温柔的笑,褐色眼眸中似有星点流动,口里仿佛只是自言自语的呢喃又像是要告诉他什么,声音轻飘飘地浸在满是消毒水味道的空气里:“……对不起,对不起。”

中原中也感到了他那股窒息般的忧伤难过,又一次,这又一次,他尝到了他的痛苦却无法理解,尽管他知道诗人的世界总是这样孤独无法窥探。

“我爱你,所以忍不住一次又一次伤害你……说你的坏话,开你的玩笑,”太宰治从白色被褥里伸出手,紧紧攥住了中原中也的一截衣角,“我不是冷漠——”

“太宰,”中原中也打断了他,“我从未迟疑,只是有点累了。”他牵住了他微凉的手,缓缓说道:“我不争吵。末日时代,谁知道我们能活到哪一天,说不定明天地震就来了……”

太宰治眨了眨眼睛:“那我会抱着你,一起泡在太平洋的海里,幸福微笑。”

中原中也一怔,皱起眉:“好变态。”

“那恭喜你,变态现在最爱你。”太宰治拉回同他牵住的手,放在薄凉的唇边,亲吻他的指背,眼里藏着夕阳下的海,散发着惊人的瑰丽光芒。

足以倾心的爱恋,绝非是对那些完美无缺的人。这类狡猾的轻浮的、性情乖僻的人,总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一往而情深。

中原中也凝视着他,脸颊瘦削,眉睫低垂,微抿的薄唇像是含住了所有角落阴影里的悲伤。

 

末日的死亡阴影始终笼罩着这个时代的他们。

天气越来越糟糕,环境状况越来越差,尽管全世界的国家都加入了PT环境法案,由此联合建立的世界环保治理机构已经着手介入各国生态恢复和保护的措施,但也没能阻止全球生态崩溃的趋势。世界范围内持续的大面积超强高温已经突破了50℃,俄罗斯远东地区及东亚的克什米尔地区、巴基斯坦地区、中国藏区陆续爆发超大洪水,造成数万人无家可归、流离失所,伤亡人数无法估计,经济损失高达数百万美元。

频发的极端天气更加剧了世人对末日大地震的恐惧,哪怕再科学的监测也无法真正预测地壳崩坏的那一天,未知的、突如其来的死亡令人绝望……各地新闻里已经不乏犯罪率、自杀率大幅提高的报道,任凭政府如何努力也无法挽回经济急剧下滑的颓势。

在他们为雅治购买冷冻保险后的第五年夏天,东京遭遇了第七次的洪涝灾害。据日本气象厅报道,在过去 5年间,全日本每小时雨量超过60毫米的降雨增加了40%,而每小时雨量超过 85 毫米的降雨频率则暴涨 70%。政府将洪涝灾害频发的原因归结于降雨增多,此外另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是海平面的急剧上升,许多年久失修的大坝还未及修缮就已经被吞没在海水中,而人类填海造陆的举措根本赶不上被淹没的速度。

太宰治关掉了电视的无息投影屏,画面消失的同时,也阻却了新闻里主持人报道伤亡人数时麻木的声音。窗外依旧是连绵的阴雨,但政府已经取消暴雨洪涝的红色预警,恢复了正常上课、工作的秩序。

中原中也吃完早餐便提包出门,太宰治在门边为他递上一柄伞,笑吟吟地吻过他鬓发,眉眼温柔:“路上小心,晚上我去接你。”

中原中也撇过头,嘀咕着:“别拿你对女人那套对我。”

太宰治闻言,便不客气地吻上他还带着蛋卷混合牛奶香气的唇。

“中也,你是吃醋了吗?”他轻声细语贴着他唇畔,说话时唇峰与他一触一分,暧昧动人至极,叫中原中也瞬间红了脸颊。

太宰治笑起来,眼尾格外悠长,瞳眸如星闪闪发光,他又吻了吻他唇角:“你明明喜欢,却还是要这样口是心非,可怜又可爱,我该拿你怎么办哪……”

中原中也抬眸瞪了他一眼:“你才可怜,你才可爱!”他搡了一把太宰治,拿着伞急匆匆地转身就走,脸颊的红漫到耳后,太宰治倚在门边眯着微笑的眼睛,就像是一只粘人的猫。

中原中也走进教室时,多日未见的学生们正张牙舞爪地形容描述着这场骇人的暴雨与洪涝有多么惨绝人寰,他拿起一截教鞭敲了敲金属制的课桌,哐哐的响声阻止了学生们兴奋而热烈的讨论。

他扫视此刻鸦雀无声的课堂,板着一张脸点了名,少了十个学生。课后他把出勤情况汇报给年级主任,年级主任摘下老花眼镜,对他说以后名册就删去这些人名吧。中原中也问为什么,年级主任叹了口气,指着三个名字说他们遭遇意外,没了,剩下的人已经被他们父母送去冷冻了——你知道的吧,我记得你也给你小孩办了的那个保险。

中原中也点头:“我知道了。”

“现在情况一天比一天差,不好说哪天人类是不是就要迎来末日,”年级主任的声音因为衰老而沙哑,此刻还带着一分悲天悯人的伤感,“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有未来,绝望的一代。”

是啊,绝望的一代。

中原中也感同身受地想,想起他的雅治,昨日还在视频里给他们诵读了一篇太宰治最近被杂志社刊登的文章——“只要身心俱疲,人类便会遭逢那样的噩梦。梅勒斯,你不可耻,你是真正的勇者,你不是又站起来,再度奔跑了吗?万幸!我总算能以正义者的身份赴死了!”

十二岁的雅治绷着一张与太宰治格外相似的小脸,眉清目秀,眼里充满少年的英勇式和明朗热烈,变声期到来前的嗓音稚嫩却已清朗,哪怕世界已遍地沉疴,他仍会是仗剑踏遍荆棘的英雄。

他是太宰治,也是中原中也,于这个世界另一种形式的体现。

他又有属于自己的浪漫,不同于父辈的勇敢,像一团穿越灰烬的光,烫穿所有沉闷而阴郁的灵魂,从目光之中触及生命的底端。

即便是在这绝望世间。

傍晚的最后一堂课,中原中也讲解着《竹取物语》里的典故,看着底下的学生交换着光脑资讯小声交谈,接近放学的时间点以致集中力格外涣散,中原中也自己也有些心不在焉,也不去管教。临窗外便是一条河流,落日染红的河水如阵阵鲜血涌来,铺天盖地淹没了雨水带来的浓重铅灰,仿佛是光明将临前最后的救赎。

放学后,中原中也靠在椅子里闭目养神,听着走廊外嘈杂的少年声音,笑闹左右慢慢远去,他们带着生的灵气,却活在笼罩死亡忧郁的世界里。仿佛开在三途河畔的彼岸花,扎根尸骸之中,摇曳旖旎身姿,纵然娇艳美丽,却终有一日被亡灵替代。

大地茫茫,河水寂寂,在最凉的雨水里,中原中也撑着最黑的伞,遭遇了太宰治的眼睛——像是有星星点点的浮光涌动汇聚成海,幽深浩瀚,他的眸中凝着一个你。

“Honey,你想我了吗?”

他漫不经心地笑,故作深情般的轻浮,叫人分不清真意。

却始终动人,中原中也从来不能抗拒。

雨势连绵,云灰灰的像是怎么也洗不尽,悬浮车内的他们未刻意靠近亲昵一分,却足以交换所有暖意。

他们的车驶向家以外的另一个方向,是抚养院。

太宰治没有下车,只是目送中原中也独自撑伞走向大门的背影,瘦削却笔直。他想这么多年过去,中原中也一个人撑着最糟糕的一切,在不断降薪裁员的阴影之中维持住了他们生活,未曾道过一声苦,最多只是抱怨几句哪家拍卖行上的陈年红酒竞价太高了而已。

整个世界,像一块坚硬冰冷的石头被黑布包住。

稠密的雨声重重,雅治攥着中原中也的衣角走在伞下,他们缓慢地步行,向着路灯朦胧光晕下的悬浮车而去。

狭窄的城市车轨盘旋于楼宇之间,在夜晚点着蓝色荧光,像梦境里的萤火又像消失了的银河。雅治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夜景,到处都是硕大的广告投影,色彩缤纷鲜明,人物栩栩如生,吸引着他好奇的目光。

在孩子面前,太宰治和中原中也没有过多的去告诉他们生活的艰辛。但雅治生而敏感,再回到双亲家中,看了一眼餐桌上更加简陋的饭菜便明白了。

经济形势急剧下滑的如今,能有一份足以饱腹的餐食已经难得。

只是雅治不曾听闻他们的窘迫,以至于后悔为何不从中午的餐食里带走分得的两颗苹果,但他不敢多问多说,他最是明白和清楚自诩文豪的太宰治有多么自傲、而曾是贵族出身的中原中也有多么自矜。

他们都是格外固执骄傲的人啊……雅治这么想着,抬头对为他拉开餐椅的管家投影笑了笑:“谢谢。”

“不客气,我的小主人。”管家投影仿便是另一个太宰治,他模糊又清晰的英俊面容在灯光间闪烁,微微笑起来的眼睛像极了本人。

餐毕,中原中也与太宰治对视了一眼,太宰治点了点头,中原中也斟酌好了用词,同雅治解释了一番,他们准备将他送去执行冷冻。

雅治惶恐地变了神色:“你们是不要我了吗?”他一直有这样的模糊感觉,不管是哪一位父亲,内心都不对他的存在抱有期待或是渴望,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起至今……他都处在这种被抛弃的不安中。

太宰治闻言一愣,转瞬便温柔一笑,摸了摸他的头发:“怎么会呢?但是末日大地震就要来了,等地震过去了我们再接你出来好不好?”

雅治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父亲许久,直至眼泪充斥了眼眶,模糊了视野和景象,他用手背擦了个干净,忍住所有的哽咽,小声问:“那你们呢?地震来了,你们怎么办?”

太宰治用指腹揩去那点他没擦尽的泪痕:“我不敢为你许诺什么……我们会努力挣钱再去买一份冷冻保险吧,但是我不敢保证。你已经大了,你开始明白那些文章和道理,就要知道血缘并不是生命的唯一。我们只能尽力,你应该懂得的,雅治。”

雅治说不出内心那些“我知道你们并不爱我,我只是个累赘”之类的阴郁想法,只是竭力控制住所有悲伤和眼泪,颤声道:“我知道了……我会如你们所愿。”

“你就当做一个梦,梦醒来就好了。”中原中也揽住他的肩,贴在他耳畔道。

雅治没有抬头,只是模糊应了一声。

第二天,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在送雅治去保险公司执行冷冻之前,给他买了三颗温室樱桃。在环境崩坏的时代里,蔬菜水果昂贵得难以想象,太宰治还是咬咬牙用刚收到的稿酬买了一点,以此安抚雅治的恐惧。

酒红色的樱桃只有拇指大小,味道并不怎么甜,倒是有些酸。

雅治只吃了一颗,把剩下两颗给了两位父亲们,他说一家人应该是这样的。

他各自亲吻了太宰治和中原中也的面颊,然后握着那一颗樱桃核微笑着躺进了冷冻舱。

舱门在蒸汽中启阀,渐渐合上……中原中也看着玻璃窗下肖似太宰治的脸,攥紧了身旁人的手。他有一瞬间感到了后悔,还有由此伴生的恐惧和慌张,但他不敢剖开坦诚,只是红了眼眶,喃喃不尽地说着我们对他真糟糕啊。

太宰治对此倒是有些许冷漠,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聊胜于无的抚慰。

后来的一些深夜里,中原中也不是因为失眠辗转反侧就是睡梦中忽然惊醒,枕边一片冰凉,隔壁书房里仍亮着灯,太宰治尚沉浸在自己的文学创作里。

他总是在想,冷冻对雅治是真的好吗?毕竟这二十年里是否会发生地震还是未知数,二十年过去他和太宰治还在人世吗?末日地震真的会到来吗?雅治缺失了这二十年的时间后会发生什么呢……中原中也的思绪纷杂,最后不禁生起了一股对太宰治的恼怒,这个人的冷漠和自负,漫无休止的滥情和懒惰,他并不是个什么好人,为什么叫自己喜欢又厌恶。

他时而沉迷于太宰治的艺术,时而又憎恶起他的艺术,仿佛这样的沉迷会渐渐剥夺属于自己灵魂里的什么。

中原中也披上一件薄外套走出卧室,在晦暗光线里同管家要了一支他珍藏的红酒,然后窝在沙发里倒了小半杯。等待红酒在高脚杯中慢慢醒开的过程充满诱惑和欣喜,漂亮的颜色握在手心,时间的陈酿散发出悠扬的气味,勾引鼻腔和神经。他恍惚听见了书房里太宰治抬笔在昂贵的旧纸页上腾腾书写的细微声响。

那是文字蜕变成文学的艰难过程,作家为无机质的它们注入饱满的灵魂和生命力,亟待被世人高歌颂扬再流传千古。

现在他们的城市失重,暗处起风,一人埋头写诗,一人酒醉如梦,抛弃赖以生存的一切,沉到深渊里,去追求孤独痛苦与危险。

是什么从远古时代开始紧密联系着生命,永恒的沉默黑夜,偌大平原,狭长山脉,崎岖沟壑与峡谷,这个世界始终在呼唤他们姓名,却无人能摸得见踪迹。

太宰治循着灯光在客厅里见到中原中也的时候,他已经半醉。中原中也察觉到那片忽然覆盖的阴影,抬眸望去,那人逆着光,将他本就涣散的视野挡了大半。男人有着一副足以令红尘男女竞相追捧的好皮相,但在深夜里望去只有惨白发青的糟糕脸色,唯有一双眼睛亮得过分,复杂的情绪含在浅色的瞳眸里头讳莫如深。

男人朝他俯下身,用指腹狠狠揉一下中原中也的唇,浸着酒液,有些湿圌滑。

但是极软,他们吻过无数次。

太宰治亲吻住了中原中也,在无星无月的大风夜,在黑暗中最恐怖的深渊里,他们互相拉扯着彼此神经,企图获得救赎。

男人大力吸着他舌尖,是与极致温柔神色不同的蛮力凶狠,一寸寸霸占口腔,令中原中也在失控的酒精和爱谷欠里发软发烫。

“你、你别……”他忍不住闷哼,抬手搂紧了对方的肩背,没有抗拒抽开衣衫下摆在腰间揉圌捏的那只手,在耳垂被时快时慢地舔咬中嗅闻前圌戏的信号。

热辣的喘圌息中,他听见太宰治像是要哭出来一般,深情低喊他的名字。

头顶灯光在剧烈的起伏中格外晃眼,仿佛就要烫伤他们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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