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青
[一个小号/不用fo]
 

《一朝清晨一朝雨》

///太宰治×中原中也

///文豪野犬相关

 


[A]

 

我是替人类酿制醇醪的酒神,是我给人以精神上至高的热狂。

——《La Vie de Tolstoï》

 

 

 

他从梦里醒来。

漫漫雨丝将发梢润得发亮,烟气白白酝酿,有稀疏的鸟啼在碧绿的枝叶间回旋。他低垂眼睑,狭长的眼角凝着一枚水滴,在他仰起头的时刻从脸颊滑落,化进他湿重的衣衫里。

几支酒瓶早已虚耗殆尽,狼狈地倒在他身边,溅满污浊的泥。浑身的酒气早就被突然到来的细雨淋洗干净,太宰治闭上叩问天空的眼睛,属于他的清晨在淡蓝色的烟雾中漂动,细长的指尖浸在冰凉的雨水中,宿醉在胃里灼烧,隐隐作呕。

但他仍是露出一个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眯成长长的一线。

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渡过长夜,又是天明。

太宰治哼着愉悦的小调,双手插在裤间的口袋里,离开他躺了一夜的公园长椅。

侦探社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忙碌,太宰治推开门,大声地喊了一声:“各位早啊!”他晃了晃头,水滴飞溅,卷曲的褐色发丝软软地贴在鬓角,笑意甜甜,眸眼中含着一丝碎光,微微亮。

“唉呀?太宰先生,你怎么全身都湿了啊!”春野绮罗子连忙找到一方手帕,递了过去。

“太宰,”国木田独步脸色发黑,似乎是在压抑脾气,“你是又跑去跳河了吗!”

太宰治没有接过春野绮罗子递来的手帕,而是反握住女孩的手,在她虎口上轻轻一吻:“谢谢,您的心灵真美……是否愿意一起与我殉——”

“连侦探社的事务员都不放过吗?!你这个自杀变态狂!”国木田独步毫不客气地往太宰治身上来了一个帅气的回旋踢,后者“砰!”的一声面朝下摔在地上,声音大得不远处的谷崎润一郎身体一抖,忍不住往后面躲了躲。

太宰治无视搭档的怒嚎,从地上抬起头,一手撑起下巴,自下往上凝望着吓了一跳的女孩,目光含情脉脉:“考虑一下?”

国木田独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面无表情地在太宰治的后脑又掴了一掌:“给我滚去工作!”

依然是平静的日常,个人与个人之间始终在作即时即地的斗争,依然是普通的世间。

结束工作之后的夜晚,太宰治握着酒杯,坐在居酒屋的高台之上,言笑晏晏地同身旁萍水相逢的女人讲着趣事,间或传来女人恬美的笑声。他天生就拥有被女人迷恋的资本,英俊的五官,优雅的气质,风趣的言谈。他的眼窝微陷,眼角一线又细又长,密密的睫羽在眼下生出一段深色的阴影,眸子明亮,看去总是一片深情,辨不清真情还是假意。

又是一日清晨,太宰治和相识一日的女人满怀爱意地对视,分吃了一罐安眠药,最末接了一个浅吻。男人脱下他卡其色的长风衣,女人摘下颈前火红色的领花,他们放在同一块岩石上,然后牵着手一起跳进碧蓝色的海水里。

腹内有酒也有诗,掌心有女子的柔荑也有冷涩的海水,求仁得仁、求死得死。

但这就是他所一直感受到的罪恶——女人死了,他却得救了。

太宰治醒来的时候见到第一个人,噢……实在是令他痛苦而绝望,他赶紧又闭上眼。

是中原中也。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他的病床前,手里优雅地勾着一支咖啡杯,袅袅的雾气从他尖尖的下颌一路而上,盘踞在他秀气的鼻梁和低垂的眼眸中,像是一场朦胧的雨。精致的圆礼帽在他脸上落下一小片帽檐的阴影,稍长的刘海有些凌乱地翘起,向下瞥的嘴角道尽本人内心的不快。

“太宰,装屁装,醒了就睁眼。”因为太过熟悉对方以至于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会下意识察觉,中原中也其实极为讨厌这样本能的反应。

太宰治听到这句,便睁开了眼,虚弱无力的声音里是一阵叹息:“……不如去死。”

“什么?”中原中也没听清头几个字。

“睁眼就见到你,不如去死。”太宰治转过头看向他,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

“……”中原中也脸色一黑,抬起腿往他的病床上狠狠踹了一脚,嘴角勾起冷冷的笑,“太巧了,我也觉得你赶紧死了好。”

太宰治非常不巧地在他管辖的港口被人捞上来,森鸥外特地给他打了电话,要他出面打“感情牌”,试试招揽这个人回来。

感情牌个屁,中原中也在内心骂道。

病床前的灯光静静叫喊,黑雨滴一样的鸟群从黄昏飞入黑夜,太宰治低低笑出声,面色苍白如纸,薄唇青紫没有生气,像极了葬礼上挂着的相片。

中原中也起身,摔门而出。

黑色的小西装衬着他细细的腰身,宽宽的披风包裹着他结实而瘦削的身体,这样当夜晚降临,才能有一点暖意。

他靠着病房门,皱着眉头不满地啧了一声,然后抬头喊了一声“护士”。

躲在隔壁护理间的护士战战兢兢地走到他面前:“您、您好。”

“吊瓶挂完了,去给他拔针。”血都开始倒流了。

中原中也说完这一句,便转身离去。

那个人的脸那么白,血倒是那么红,多像他那些珍藏多年的红酒……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着细微的光芒。

 

 

 

 

[B]

 

就在我刚要忘却之际,一只怪鸟扑打着翅膀飞了过来,啄破了我记忆的伤口。

——《人間失格》

 

 

 

“我对死倒是满不在乎,但若是受伤出血那些痛苦,我是死活不愿忍受的。”太宰治对着和侦探社的同事一起来探望他的与谢野晶子无比真诚地道。

“多可惜啊……”与谢野晶子摸着下巴惋惜地摇摇头。

太宰治只是笑,褐色的眼眸浸在从窗口探进的金色阳光里,瞳色又浅又淡,水光辉映,干净漂亮。

只剩他一人的时候,他就望着爬到天花板上的一道日光,想着醒来就被遗忘的梦。众生皮相,红颜白骨,多少生人过客,世人为何要执着、为何要做梦。

他未及死亡,却白白殉葬了一位美好的女性。席卷他心灵的情感不是愤怒,也不是悲哀,而是漠然的恐惧。冷漠着,却又为这冷漠感到惧怕。

太宰治参不透他的亲疏爱憎,也堪不破人类与这世间。

中原中也是在傍晚的时候进来的,他稍稍压低了一点帽檐,大片的阴影遮住他即便渡过少年期也依然精致秀气的五官,唯有他的眼睛,如海一般湛蓝的颜色,在昏暗中亮着光。

太宰治没有来得及去看,他只是下意识地闭上眼。

中原中也的眼中藏有千言万语,说不尽道不尽,也许是伤心人的、也许是烫着人的,只是当他终于开口的时候,敛起的目光中只凝着熟悉的不屑和嫌恶。

“啧,要不是Boss嘱咐要来见你,我就是要死也不会靠近这家医院。”

“没了我你才是会死呢——”太宰治刻意拉长尾音,然后闭着眼睛坐起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狡黠一笑。

见太宰治连眼睛也不睁,中原中也真真是火大得想杀人,他手一扬,太宰治的病床瞬间塌了床脚,地面下陷了几公分,他凝眉,双手插在裤袋里、一脚踩上对方的床沿,漂亮的皮鞋上发着锃亮的光泽。

“太宰,你可真是令人讨厌啊……”

他们无端相厌,难免不是另一个极端。

当很多很多年前,他们仍是孩子与少年,头顶是丝绸般的天空,身下是苔藓和书本,他们有没有一起梦想过关于这个世界的故事?也或许他们真的讲了许多故事,破碎到没有情节、模糊到彼此淡忘。

还有某年某月,角落的彤云里飞翔着聒噪不止的白鸥,他们站在很高很高的礁石上,面朝大海,脚踩黄昏,接过年少无知时的吻。中原中也咬破了太宰治的唇,血液混进他们的唾液,在舌尖和口腔黏膜辗转之间被饮尽,剧烈的心跳声和翻涌的海浪声混作一团,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那种澎湃得快要胀破心脏的情感撞击着少年的热血,燃烧着青涩的爱恋。

海水潮汐似乎就要涌上天际,暮色融化了彼此的脸庞,记忆里的种种所有统统记不清,唯有那种他现在想来过分高涨的情绪,感觉无比深刻。

到底是喜欢那时的少年,还是喜欢那时喜欢着少年的自己?

答案是一面模糊的镜子。

太宰治只是笑笑,抛去那些庸人自扰的问题和画面。岁月的尘埃无边,该忘记的已经忘记,该留下的永远留下,该死去的不曾复生。

还好,他仍然对人类满腹恐惧,也仍然没法对人类死心。

而此刻,中原中也已经走到他的面前。太宰治用修长而苍白的指尖拭去嘴角溢出来的那条细细的血线,等待着耳中昏眩的轰鸣过去,疼痛在四肢百骸里静静蔓延,他睁开眼睛——看向他曾经的少年。

中原中也面容无改,依然漂亮精致,也许稍显稚气,但依旧叫人喜欢。他的眼睛像大海的波浪,头发像黄昏的夕阳,漂亮的礼帽、漆黑的项带,乖张的披风、刻意的手套,他既要优雅,又要不羁,像个孩子一样固执,却始终坚定。

“小不点,又要打架吗?”太宰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眼里像是握着群星,亮得灼人。

中原中也咬牙切齿,他何止想要打架,分分钟想让面前的混蛋去死。

有太多的事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去触碰缘由,有太多的秘密他已经没有精神再去追究真相,他只会记得他所经历过的一切,包括他那些年轻时燃烧的希望和梦想——此刻消失在暗空之中,今日依然如同野兽潜伏心头。

念及即痛。

既然他曾爱极,那么也会恨极。

“一个自杀爱好狂,”中原中也冷哼一声,“你就是一个笑话,自杀不就是去死吗?为什么你还要活过来?为什么你现在还不死?为什么你活着、为你殉情的女人死了?”

他就是要句句剜心,要让那人鲜血淋漓。

“你又有什么资格躺在医院里,云淡风轻地对我笑?”

中原中也凌厉的目光更是一柄出鞘的利刃,寒光乍亮,捅烂对方未曾愈合始终在溃烂发炎的伤口。

太宰治依然在笑,只是扬起了眼角,眯住了眼眸,遮起他下意识的杀意。他的一只手藏在被子下,按在隐隐作疼的胃部,那种烧灼感像极了深度醉酒的时候。

 

 

 

 

[C]

 

是谁这么告诉过你::答应我 忍住你的痛苦 不发一言 穿过整座城市 远远地走来

——《太阳和野花》

 

 

 

太宰治记不清具体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的精神开始满世界逃亡,虽然他在逃,但心情没有变好,他决定去死。在他还未成人却开始领教人的厉害——那个懵懂时候,他生了一次大病。

当时中原中也被尾崎红叶带走,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而离开的缘由已经丢失在岁月的尘埃里了,太宰治只记得中原中也向他辞行的时候,刻意站上高高的台阶,居高临下地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吻他。

像只既讨厌又可爱的小狗。

他咬住了自己的唇,伸过来的舌头柔软而湿润,和他的身高一样小巧可爱。太宰治每次只要一伸手就能把他完完整整地拥在怀里,但他那天只是任对方自由发挥,感受他桀骜的小脾气和糟糕的吻技,心里在暗暗窃喜。

只是当少年离去,太宰治独自留在原地看着被自己踩在脚底的影子,头顶是油画般层层叠叠清澈的蓝天,有风吹来,穿过他手心的时候,他有一分惘然。

然后他莫名其妙地病了,发着高热,手背扎着针。等他退了烧,又开始咳嗽,不停地咳,白天咳,晚上咳,梦里咳。他对自己这样的病态嫌恶得不得了。

当他一次性倒出太多药片,他死死地盯着掌心里白色的它们,不知道是在看着自己的病痛还是凝视深渊,他突然萌发了强烈的自杀妄想。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一口气吞咽了所有的药片,灌了满满的一大瓶水,那些药片在他饱涨的胃部里渐渐化成泡沫,慢慢融进了他的血液里。

太宰治呆呆地盯着窗外的夜晚。

他想为什么死亡还不到来,中原中也你怎么还不回来。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好像全世界都在狂欢。

然后他渴望上了死亡,如同诗人迷恋俳句、武士迷恋剑道一般。

“太宰治!”

面前的中原中也对他无动于衷的笑意愤怒到极点,他抓住太宰治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往床背上一撞,大声地吼了他的全名。

“中也,你该知道的,”太宰治用因为扎针而青青紫紫的手背擦去嘴角再次溢出的血液,喉咙里宛如有铁块在灼烧,铁锈般的味道灌满鼻腔,竟然有些酸涩,“我想死,我必须死,我活着……就是罪恶。”

“啪!”中原中也打了他一巴掌,他的眼睛因为怒意而瞪得极大,眼眶边缘泛着红色,呼吸急促,他用尽全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在医院爆发异能力——他几乎忘了太宰治特殊的异能,几年时间已经足够倔强的他抛弃对这个人十几年的依赖,他只靠自己,只靠他自己。

“我恨你,那么恨你,为什么你还不死,为什么你还不死!我只要一见到你,就忍不住一次次想起你的背叛……我从不在乎你是不是背叛了黑手党,但你背叛了我——你竟敢背叛我!”

他原本美丽而动人的眼眸里只有深恶痛绝的绝望和哀怮,已然七情味尽。太宰治直视他的眼睛,只觉得被他注视着的地方隐隐作痛,却不敢移开目光。

太宰治伸出手,轻轻落在他的侧脸,冰凉的指尖先触及的地方是滚热的眼角,只堪堪一碰,热泪已下,从他的掌心里倏然而过。他许久不曾这样细致看着他了,他们一同长大,一同冒险,一起杀人和喝酒,一起做梦和做爱。

他宛若触碰不胜凉风的花骨朵,那般轻柔地从中原中也的眉眼、脸颊和嘴唇一寸一寸摩挲而过。这么仔细一看,他才发现,中原中也并非容颜未改,他也变了,他的眼角变得更窄,颧骨更高,嘴角抿着的弧度更凶恶,下颌似乎更加尖了……

太宰治勾起一抹很淡的笑,不是他掩饰自己、迎合人类的虚假作伪,是真的笑容。他对着他这个世界上他最讨厌的人笑起来。

这也许是他最后几个属于自己的笑容。

“你这是,想让我安慰你吗,中也?”

“你个混——”

太宰治吻住了他曾经的少年,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按住他的后脑。中原中也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就被对方的舌探开了牙关,缠住了舌、咬住了唇,熟悉的吻、熟悉的悸动几乎是瞬间让他放下所有的反抗,只有一颗心脏在角落蜷缩、又酸又涩。

跨越多年的相拥和积攒的爱意、恨意,都在此刻唤醒彼此本能的冲动。

他的礼帽落在了地上,半个身体被按进太宰治的怀中,感受着比之从前更加宽阔的肩膀、更加冰凉的怀抱。他眼里的泪从来只有一颗,还落进了他的掌心里,中原中也说不清楚此刻的自己是喜悦还是痛苦,但他用力地抱紧了太宰治的脖颈,像是末日前最后的狂欢般要与他抵死缠绵,不论那些好恶爱恨。

……

当黄昏过去、夜色幽幽覆盖大地的时候,两人跳下礁石,从海边离开。十几岁的太宰治已经展现了身高优势,挺拔得像一颗树,中原中也站在他身边,小小的一个,拖在他们身后的影子一长一短,留在他们背后的天空和大海凝成了一大片深蓝色的背景,有云状的群星还有月亮形的波浪。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中原中也问太宰治:“为什么我们没有真诚的告白和浪漫的情话就先接吻?”

太宰治狡黠地弯弯眼睛,笑道:“我有一大堆情书,你喜欢,我每天挑一篇念给你听啊。”

“情爱是很认真的事,不能随便!”中原中也瞪了一眼对方。

“世间感情那么多,若以情爱计较,未免太轻了。”太宰治故作高深,似笑非笑。

却不想多年后,他随口的戏言竟一语成谶。

 

 

 

 

[D]

 

至少在我死之时

希望你能拥我入怀

那时莫施粉黛

那时,莫施粉黛

——《盲目の秋》

 

 

 

后来中原中也才明白一个道理,情人之间的呓语应是心动而发,如同水到沸腾翻滚时,定然会蒸起白气。

那年的他与太宰治,只是爱得不深厚。

在太宰治离开的那些年里,他不知道想了多少遍,才慢慢参透这些本就是普世的道理。

不是他资质愚笨,只是过分执着,只是离不开、放不下。

他闭着眼睛,同他此生唯一爱过的人亲吻,力道大得似要将对方的所有融进血液里。空气里飘着消毒水与血腥的味道,他与太宰治赤身裸体抱在一起,躺在一方窄窄的病人床上,枕上、被褥上,全是属于太宰治的味道。

他有多少年未曾见过太宰治舒展开来的身体、他陷入情欲中的眼睛、用力顶圌弄时微抿的唇?中原中也记不得,也不想去细数那些日子,那数字每大一点,心脏就更痛一点,他要好好爱自己。

太宰治身上依然有着线条干净、结实有力的肌肉,平直宽厚的肩脊撑在他上方,像是为他撑起了今晚的夜空,星星是他的眼睛,月亮是他的薄唇。他们儿时相伴长大,多少次抵足而眠,口角纷争,喜怒哀乐,他们该是最熟悉的人。

可他身上,多了太多中原中也不知道的伤痕,它们抹不去,用深深的颜色和虬曲的凸起为太宰治证他的道、他的命,它们将永远躺在太宰治的身上,直至随他化为白骨。

中原中也随着太宰治的动作浮浮沉沉,眼角嫣红一片,发梢泛着潮意,心尖滚热,他的手穿过对方的脖颈,抓住他绷紧的背部,耳边是彼此交错的喘息。

“中也……”太宰治在他的身体里,眼里似深情又似杀意,目光一直一直地凝在他脸上。男人用齿尖咬住了他从黑色颈带中挣脱的喉结,跟着它一起上下吞咽、勃圌动,从脖颈而上咬住了他的耳垂。

中原中也忍不住闷哼了一声,瞬间的刺激逼得他连腰都红了。太宰治托着他的腿,搂着他的腰,滚烫的肌肤相贴,熟悉又陌生的灭顶快感像是燃在灵魂中央的大火,他们欲生欲死,种种过往,无从他顾。

他们感受着精神上强烈的痛苦,身体又在纵情极致的快乐。他们只能愈加用力地将身体贴在一起,濒死般的亲吻和噬咬,汗水化为朦胧的雾气,在无人所知的夜晚互相慰藉。

大约也不是慰藉,而是骄傲的争夺和滔天的孩子气。

荒唐的夜晚,先失去意识的不是伤员太宰治,而是身处下位的中原中也。满室都是情爱的腥檀气息,太宰治咳了两声,胃里不再焦灼,倒是肺叶有些不适,但他总觉得是方才太激动,以至于忘记了呼吸。

他抹开额前湿漉漉的发,走下床拉开了窗帘,月光像泉水流淌,瞬间浸满。窗外偶有零星虫鸣,时间如同繁花落败,好似春日就走、盛夏要来。

太宰治还记得从前是如何照顾中原中也的,用热水拧湿了自己的毛巾,给人清理干净。最后他抚去对方额前乱糟糟的刘海,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还是睡着的时候可爱一点嘛。”太宰治眯起眼睛,像是一只餍足的狐狸望着自己疲倦的爱侣,有些恶劣但不失深情。

不过,有感情就会一生一世吗?

太宰治趴在他的枕前,听着他呼吸时细细气声,就着白色的月亮,看了他很久很久,久到太阳就快要升起、天空蒙上一层烟蓝色,小鸟跳上细瘦的树枝张嘴就要歌唱。

“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人比你更讨厌啦。”

太宰治终于低下头,最后吻了一次他的少年,他的眼睛、鼻尖还有红色的唇。男人看着他的眼睛清澈明净,眼窝微陷,眼下有一夜未眠的青黑痕迹,目光柔软温情恍若爱意。

然后他在黎明破晓之前离开了,没有回头。

海风扬起他的衣摆,褐色的发丝在他眼前纠缠不歇,脚下是今日的太阳。

太宰治想,对讨厌的事不能说讨厌,而对喜欢的事呢,也是一样,越是不想放手的东西,就偏要放手。即使知道有人喜欢自己,他也缺乏去爱人的能力,当然这世上是否有人拥有爱人的能力还有待定论。

白昼之光,岂知夜色之深?

太宰治自信自己已经将一切埋葬这世间的夜里了。

只是他从未想到,那一夜是他与中原中也的最后一面。片刻间的生死,在烛芯里烧尽的缘,始终可怕的人类与始终冰冷的尘世,他怎么都参不悟。人世几十载,爱恨三千丈,只剩他一人,又要怎么解?

他得知中原中也的死讯是在一个满目郁金色的秋天。这年菊花开得格外好,朵朵张扬,尽娇媚与贞洁于一体,惹人怜爱。人死如灯灭,本来就是道理,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怎会难过。

森鸥外亲自给他打的电话,他笑嘻嘻地接起来,再笑嘻嘻地挂回去。侦探社的同事们无人察觉到任何端倪,唯有福泽谕吉与他交谈了两句。

太宰治在结束工作的夜晚,老样子在居酒屋喝了几杯酒,和熟悉的老板说了几句玩笑话。深夜的时候,他在路边借了一位艺伎的脂粉奁,弯起嘴角吻了吻艺伎纤细的指尖。

长夜漫漫,他一个人抱着酒瓶坐在海边,靠着礁石,望着天上的星星。强烈的孤独感从他的心尖蔓延,满嘴酸涩,大抵是赴死前的绝望寻着了生机,终于从他开朗的骨缝里爬出来,啃噬着他锈迹斑斑的身体。

他喝干了酒,酒液烧胃,天空下起了朦胧的雨。落叶随风掉进海面,惊起一片涟漪,和细细的雨点在浪尖打着旋。

太宰治一个人沿着海滩,走了很远很远,他的发梢湿透,衣襟淌水。

黎明的天空布着浓郁的殷蓝,秋雨是模糊的绿色,太宰治仰起头,这世间深陷一团朦胧里,美好又温暖。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大地,他的眉眼和薄唇落进熹微日光里。

长长的黑色眼线,勾勒着他多情又深情的眼睛,粉色的眼影和血色的红唇,面颊白得像纸,他画的妆容真是不堪入目。

他觉得自己既是小丑,也是诗人了。

“不要绝望,就此告辞。”

他笑,然后跃进海中。

这一次,他再也没能睁开眼睛,看一看这他又怕又爱的世间。

他的腰际和指尖缠着鲜艳的红线,在海里失去最后一道意识的瞬间,他的双手穿过情人的腋下,紧紧抱着情人的头。

太宰治很幸福,没想到能死在那人身边,死在他的梦里。

他没有醒来。


 

 

 

Fin.

 

 

[A]

·引言是为附和尼采的酒神精神:对个体内在情绪的抒发,走向内心,故期望超越。

 

[B]

·太宰治《人间失格》:①我对死倒是满不在乎,但若是受伤出血以至于身体残废,那我是死活不干的。

②尽管我对人类满腹恐惧,但却怎么也没法对人类死心。

 

·中原中也《失去的希望》:

我年轻时的梦想、希望

 已消失在暗空之中

今日依然如同野兽

 潜伏我身,乌云在我心头

 

[C]

·太宰治《人间失格》:于是我逃走了。虽然逃走,心情却没有变好,我决定去死。

·太宰治第一次自杀,是在二十岁,为了追随所崇拜的芥川龙之介。

 

[D]

·太宰治《人间失格》:对讨厌的是不能说讨厌,而对喜欢的事呢,也是一样。

·尼采《查特图斯特拉如是说》:白昼之光,岂知夜色之深?



【最后的最后】

文章结尾照应开头,两种理解:一是按照时间线太宰治在情人的梦中赴死,二是太宰治其实正在做开头的梦,前文有提一句“醒来就遗忘的梦境”,这是一个死循环。

至于标题,据说太宰治最后一次赴死之前,在雨中沿河走了很长的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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