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淮
是个小号/真的不用fo
 

《花事(上)》

///太宰治×中原中也

///文豪野犬相关



[I]

     Iris ensata var.hortensis Makino et Nemoto.

     我听见爱的音讯。

 

从黎明中苏醒的阳光渐渐明亮刺眼,它穿过花房的玻璃墙抚摸碧绿的叶尖,然后低头亲吻藏在其间的少女。男人的身影就陷在其中,正在挑选和裁剪时间恰好的花枝。

管家突然敲响了花房的门,男人刚刚抱起一丛花束。

“先生,森先生的人来了。”

“嗯,让他进来。”男人从花架中走出几步,站在了阳光下。

管家推开了门,将身后的人引见了进去。

黑色皮鞋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封闭的室内扩散开来,引来清脆的回响。中原中也伸手抬了一点帽檐,微皱的眉头和苍白的脸色顿时浸入光线里。修身的小西装包裹着他瘦削的身形,不甚整齐反倒是布着几道凌乱褶皱的衬衫袖口和衣领,倒是证明了他神色中隐隐的不耐和不快并非毫无缘由,应是一夜未睡、衣裳未及更换便匆匆赶来此地。

他堪堪抬眼,便见到了男人的脸。

所有的日光都朝他而去,而后消失在他的影子底。他就站在光的尽头,随意且坦然地注视自己。 

男人突然勾起唇角,低头吻了吻手中的花束。

垂眸微笑,花瓣颤颤。

世界的声音在这一刹那间忽然消失,所有五彩斑斓的颜色顷刻消褪。

直到他张口,声音像是酝酿许多年的酒,打开的瞬间满室留香。 

“早安,我的朋友。” 

中原中也望着他,没有说话。这一刻,他的思绪纷乱,它们纠缠相伴、没有去路,无数话语从他喉间轻窜而过,但始终了无结果。

“森先生今天要什么?”男人问他。

在扑鼻的馥郁花香里,他闻见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道,握紧掌心,皮质的手套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从充满硝烟和死亡的夜晚而来,战意尚未消退,便遭遇了最干净的阳光、最娇艳的鲜花,和……最意外的人。

他垂下目光,将所有的一切藏进半寸狭窄的阴影中。

“德国鸢尾,他要今日最美丽的那一朵。”

中原中也的声音低哑滞涩,宛如烫过了烈酒、灼过了大火,不复清亮。

男人有些俏皮地眨了眨眼,莞尔一笑:“这是又要讨好哪一位高贵的小公主呢?”他抱着怀里的花束,放在脚边空空的小桶里,然后从其中抽出一朵淡紫色的鸢尾,倒卵形的花瓣顶端下垂,纤细的纹路在从蕊心延展开来,颜色的渐变更显典雅的气质。

他又从一旁抽了三两株情人草作配叶,与鸢尾花一起扎进暖黄色的玻璃纸,最后系上粉色的蝴蝶结,便将花束递给中原中也。褐色的花泥污了他的袖口和衣襟下摆,颈间和手腕上露出的绷带边缘隐隐发黄,他逆着光陷在早晨的阳光里,充满温暖和希望。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中原中也觉得那些被失望和痛苦所掩盖的怒意终于突破理智的挟持,从窄窄的骨缝里一路烧向他的手指、他的眼睛。

他最恨背叛,他无法原谅,他——

“中也。”

太宰治突然出声,打断了他那些翻腾不息的愤怒和混乱的思绪。

“这是给你的。”

一枝花只是简单地用报纸包裹,不曾修饰。花瓣的颜色从蕊心由白至紫、单瓣以至重瓣,花纹绮丽,如鸢似蝶,叶片青翠碧绿,略带潮意。

中原中也冷淡地接过,目光仍死死地盯着他:“太宰,你欠我一个解释。”

“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男人看着他刚刚递去的花束,忽然说道。在对方脸色阴沉下来的瞬间,他又开口,眼里眉间是笑意:“花菖蒲。”

“太宰!”中原中也已经尽力克制自己的脾气,但终究是没有忍住,“耍我很好玩吗?!你这个骗子,为什么忽然消失,行踪不明?你有心吗?我甚至以为你死了……你为什么不去死?!”他脚下的大理石砖突然塌陷,蔓延出一串龟裂的纹路。

青年的眼睛因为怒意瞪得极大,眼尾烧红,湛蓝色的眸子浮着一层水光,强烈的恨意和焦心的痛苦在其间纠缠不息,最终拧成一股冰冷的杀意,直直投向面前的人。

披风在他肩后飞扬,他脚下的塌陷在扩大,他的眼睛里只有一个人。

太宰治朝他走了两步,手指冰凉,指腹还沾着一点泥土,他触碰中原中也的脸颊,然后俯身,亲吻了他的眼角。

“如果你说的是这个,我很抱歉。”

他看着他,眼里光芒流动,最终交汇成一团星云,悠远神秘,参不透、看不懂。

他们浸在暖黄色的阳光里,被鲜花和泥土簇拥,身后的影子拉得极长,折进了玻璃里,涣散开来的斑斓色彩在虹膜中成为最美的风景,印衬此间少年。

痛苦和幸福此消彼长,一点点吞噬着最柔软的心脏。

太多的秘密说不清,尖锐的矛盾永远贯穿始终,不可调和。

直至中原中也气恨地摔门而出,太宰治也没有再说一句话。他坐在地上,指尖揩过嘴角破裂而流出来的血液,咸腥的味道在味蕾上绽开,熟悉的铁锈气味萦绕鼻间。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怀念过去杀人饮血的日子。

中原中也的下勾拳依然还是这么有力,牙齿尖端似乎也撞破了口腔内壁,他用舌尖舔了舔破裂的位置,细微的疼痛纤细,但却足够尖锐,刺激着神经末梢,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中也……”他垂眸,低低一笑。

愉悦的神情不似作伪,只是敛起的眸子藏起了那一瞬的冷漠。

青年一时激动发动的异能,在他的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不小的凹陷,破碎的石块在光线里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太宰治伸手捏住一小块,仰起头,对准了日光,似乎像透过这块半透明的石头寻找什么,也许一无所获,也许勘破了秘密。

他反手握住了这枚石块,视线下移,定在那处小坑中。

“维修的账单……连同买花的账单一起寄给森鸥外吧,”他眯起眼,“嗯,一起寄。”

 

 

 

[J]

    Jasminum sambac (L.) Ait.

    你是我的生命。

 

“我需要一个解释,Boss。”中原中也换了一身衣服,坐在森鸥外办公桌的对面。

森鸥外拉了拉衬衫领口,很随意地往椅背上一靠,说道:“无论什么解释,答案都是一样的。太宰君确实是个优秀的人才,即使黑手党需要他,也不能强迫他,不是吗?”

中原中也闻言一嗤:“这种话骗骗外人也就罢了,我想听实话。”

“是呢,”森鸥外看着他,目光里意味深长,“我也希望他能回来。”

谈话最终没有任何结果。

通宵一夜的中原中也犯了偏头疼,他靠在自己房间里的沙发上,咬住指尖上皮质手套的一截,将之取下,丢在一边。阳光大好,打在他的窗台,绘满彩色花纹的玻璃在地面折射出一道道绮丽的光芒,空气里有看不清的尘埃在缓慢游移,随着偶然的风流上下漂浮。

为什么他只是离开了一段时间,他所知的一切就被颠覆。

他取下头上橙色镶边的圆礼帽,抱在怀里。他真的累了,很累很累。

没有人告诉他答案,他只能无头苍蝇一般乱跑乱撞,妄图拼凑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理智和情感不断分割着他的神经,就算他知道生命里本来就是有那么多出乎意料的分歧,可是他就是不甘心、不愿意。

仿若站在悬崖边缘上的偏执,与踩在云端的骄傲,怎么可能令他接受。

头疼好似他胸口的心跳,一瞬跃起一瞬止息,像是寄宿他身体里的另一个生命,鲜活跳动。他咬着下嘴唇,不愿去想关于太宰治的种种。

可是脑海中的记忆偏偏就在反复回放着他早晨忽然遭遇那人的情景。

那个画面的伊始,是他推开花房玻璃门的瞬间。他的内心竟然涌起一股之前所没有的紧张,暗暗绷紧了肩背,心脏缩成一团,脉搏怦怦似乎就在耳边。

太宰治就站在阳光下面。

绚烂的鲜花睡在他怀中。

中原中也几乎可以还原出那时所有他以为自己不曾在意过的细节……空气里的湿度,花的味道,日光的角度,大理石的花纹,乃至一只顺着花丛爬上太宰治肩膀的褐色蚂蚁。

他都记得。

——那个人就只是存在着,便几乎惊醒了他所有的感觉。

这是事实,但他永远不会承认。

回忆不断往复,他的痛苦只能俱增。

中原中也从烟盒中抖出一根烟,火柴在他的食指间擦亮,火光点燃了烟芯。最顶级的登喜路,烟草味道极为浓烈,细长的烟身却过分矜贵优雅,尼古丁的滋味麻痹着神经,肺叶浸在一团烟雾里,给与一种无与伦比的慰藉感,好像与谁亲吻之间的暂时窒息,幸运又忧伤。

他的眼睛之前浮着似有若无的淡蓝色烟雾,像是深海中偶然飘来的迷雾,将宝石与征途通通藏匿。凌乱的发丝亲吻着他的额头与鬓角,半明半暗的光影分割他清秀俊逸的五官,淡色的唇含着烟嘴,延展开的唇纹闪着微光。

他很多次都梦见一个相同的场景、一个相同的故事。

每当睡梦里的黑暗消失,无数道色彩宛若流虹覆盖他的眼睛,交织纵横,他的意识既清醒又涣散。

他站在一个布满星辰的夜空下面,手里是一支空了弹匣的左轮。

枪膛仍在微微发烫,扳机仍被他扣紧,指向他前方的男人。男人的薄风衣被晚风拖着下摆,衣领偶尔翻飞,他的双手插在口袋,腕间露着一截发黄的绷带。

中原中也好似知道之后的发展,他努力地想让自己后退,想令自己逃跑,但他却始终操控不了自己的双腿。清醒的意识在撤退,而模糊的意识在前进,矛盾的心灵使他迷惑,可他的身体还是按照剧情发展,他往前,往前,然后再往前。

月色像层朦胧的纱,映照着男人和他。

“我耻于与你相识同行,无论如何我都想摆脱你。”男人的语气过分轻佻,丝毫没有忌惮他幽黑的枪口。

中原中也的枪已经抵上太宰治的胸前。他扬眉,笑容骄傲不羁:“彼此彼此,认识你是我人生最大的不幸。”

太宰治伸出手,随意推开对方的枪管,神情慵懒,但变故就在下一个瞬间——他突然用另一只手搂住了对方的腰际,力道快准狠,中原中也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他缓过神,只来得及以一个凶恶的眼神抬头看向对方戏谑的眼睛。

他们的心跳声隔着胸膛交响,真实的体温隔着衣物交汇。

“说实话,为了适应眼前的需要,我多少学会了一点厚颜无耻。”太宰治弯起眼睛,眼角一线又细又长,月色覆盖他的眼睛,将那点褐色蒙上一层透彻的白。

“我从来不能理解你的一切,你的帽子、你的披风,还有你那些装模作样的红酒,你是一个张扬的大小姐,在我眼里滑稽至极,可毕竟占用了我许多目光。”

“你他妈才是大少爷,绷带怪、自杀狂!”中原中也瞪着他,扣在他头上的圆礼帽因为仰头的姿势而朝后歪——下意识的反驳是他们所拥有的一切日常,但贴紧的拥抱是一切日常的意外。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某一种不可诉说的期待,并没有人推拒。

“是是是,我是大少爷……我的小姐。”太宰治低笑出声,胸腔的振动连带了一串浮在周围的细细风声。他蛊惑了夜晚。

“谁他妈是你的小姐?!别把我和你那些红颜混为一谈。”

“哦?那你是?”

“我当然是你可靠的搭档,”中原中也翻了个白眼,“虽然我一点也不想做你的搭档。”

太宰治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一次他终于松开手,顺带往后退了一步。

“你这样口是心非的表情,会让我很想吻你。”

风忽至,群星眨眼。

当近在咫尺的人转身离开的时候,中原中也才意识到刚刚他听见了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听见只剩下一个颀长背影的人几乎要消散在风中的声音。

“你身上都是女人的香水味,回去记得洗干净。”

中原中也拎起自己的衣领嗅了嗅,忍不住皱了皱眉。今日晚宴上的女主人拥抱了他一下,短暂的触碰留下的味道,过了几个小时早就淡得快要消失,那个人太过了解女人,连她们的味道都记忆深刻。

但是当他将枪收起,才发现自己的口袋里多了一封精致小巧的信笺,大抵是方才太宰治偷偷放进来的。

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他的名字,他展开信笺,发现有几片白色的东西落下来,被偶然的晚风接住,趁势飞上半空。他伸手一握,再次展开手掌的时候,才发现是两枚白色的花瓣,放在鼻尖一闻,是茉莉的香味。

他转而看向信笺的内容,是森鸥外让他去往西方执行任务的命令。

最后的画面依然是皎洁而迷幻的月光,停在他的眼睛里,心尖漫上温热的海水,暗自喜悦又生酸涩的茫然。

在这个属于过去的梦境里,思维像是断裂的齿轮,咔哒一下,咔哒一下,好似下一秒就要碎裂化尘。 

那是太宰治离开之前,他见他的最后一面。

生命里某些时刻,变化始终都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当人们有所意识的时候,事实早已颠倒,寻找不到。

他不愿再做梦,再梦见相同的过往。

那么,他宁愿始终清醒,始终明智。


///下篇:链接

 
评论(1)
热度(233)
© 纪淮/Powered by LOFTER